Capítulo cento e quarenta e seis: os descendentes do rei Qi
韩如子确实一直在坚持练功,哪怕最忙的时候,也从未想过放弃。每日花的工夫不多,却极少中断,久而久之,已成了他的习惯;而且他也确实感到了一些好处,疲惫后的恢复明显更快,尤其是和东海王相比,更是如此。
可若说到动手,他学来的那点内功和几套半生不熟的拳脚,全然派不上用场。
孟娥一掌拍来,韩如子连她从何处袭来都无从分辨,只能以胸膛硬接。
啪的一声,他只觉胸口一闷,身子不但没有后仰,反倒前倾。他连忙以双手撑在床上,这才勉强稳住。
第二掌又至,韩如子仍然无处可躲,这回改作后仰,同样以双手撑住身子,才没有整个人倒下去。
啪、啪、啪,孟娥的手掌接连拍来,韩如子毫无还手之力,像个不倒翁似的前倾后仰,心中恼怒,胸口却总憋着一股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此十几回,孟娥终于收手。韩如子大口喘息了许久,才把胸口那股郁气慢慢化开。正要开口,外头传来张有才关切的询问:“主人,可要帮忙?”
“不用,我已经躺下了,你去歇着吧。”韩如子平静下来,终究明白,孟娥并无恶意。
张有才在外头应了一声。
又等了一会儿,韩如子低声道:“你还在吗?”
过了片刻,孟娥答道:“在。”
“这就算比武了?”
“嗯。”
“我输了,还是赢了?”
“你若输了,就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孟娥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实在坚持练功,或许也会坚持夺回帝位。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不会再有隐瞒。”
“你和杨奉一直认识吗?”韩如子立刻问道。
“是他把我们兄妹介绍给太后的,那时太后还只是王妃。”
韩如子心中一动。杨奉向来只追随最有前途的人,看来他很早就看中了太后。不过这事只能改日去问杨奉了,于是又道:“你们兄妹一人护着太后,一人……教我内功,想必所图不小,到底为了什么?”
孟娥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兄妹不姓孟,姓陈。”
“嗯。”陈姓极为寻常,韩如子听不出任何端倪。
孟娥又沉默了片刻。
“我们是齐王的后人。”
“什么?”韩如子着实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弄错了,“哦,不是那位谋逆的齐王,而是……与太祖争夺天下的齐王陈伦?”
“不错,我们兄妹,是齐王的六世孙。”
“一百二十多年了。”韩如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也不算太久。韩氏没有忘记过去,把它记在国史里,我们也没有忘记,把它记在心里。”
“你们……想复国?”韩如子终于明白了孟氏兄妹真正图谋何在。
“嗯。”
“那不可能。”韩如子脱口而出,随即又换上更郑重的语气,“那不可能。虽然我现在不是皇帝,为了拉拢追随者,什么话我都可以说,什么事我都可以做,可在这件事上,我不能骗你。任何一个韩氏子孙,都不会允许陈氏恢复齐国;若太后曾向你们许诺,那一定是在说谎。”
“我们要的不是齐国的土地与百姓,而是齐国的名号。”
“我不明白……”
“大楚四周还有许多国家,地方由我们来选,只需两三万精兵,就能重立齐国,不动大楚一寸土地。”
“只是借兵而已。”韩如子觉得,这倒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还有事后的承认。齐国愿意向大楚称臣。”
这么一听,倒不算太离谱了。韩如子想了想,说道:“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寻常要求。大楚皇帝不会随随便便派兵去攻打周边小国。”
“当然会让大楚师出有名。”
“好吧,假如我能帮你,你拿什么来交换?内功……我只能谢你,总不至于拿几万精兵和一个国号来换。”
“我给你的条件,和给太后的条件一样:总有一天,当你觉得值得的时候,你会来求我。只要你开口,我就答应,那便算是交易。”
“你曾救过我两次,我还没有报答过你。”韩如子希望能把这所谓的“交易”说得不那么生硬。
“那是我自己愿意做的。内功也是白送你的,只是让你知道我有多大本事,仅此而已。你不必报答,我也不需要。”
韩如子真想告诉孟娥——其实应当叫陈娥——无论多么高强的武艺,都不可能换来立国之基;以孟氏兄妹的性子,也不可能治理一个国家,哪怕只是个弹丸小邦。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好吧,你会留下来吗?”
“我会去碎铁城,但你不必管我在哪里。你若想找我,就在镇北将军府的外墙上写几个‘陈’字,当晚我会来见你——字写大些。”
“记住了。”
“别为小事找我。你在墙上留下记号,就表示你会答应我的条件。”
韩如子觉得自己大约永远也不会留下那记号,便问:“内功呢?你还会继续教我吗?”
“你还得再练几个月。”
“然后呢?”
孟娥的声音消失了,如同从前一样,来去无声,从不打招呼。
太后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也从没有到过“非得”倚仗孟氏兄妹的时候,韩如子觉得自己更不会。他需要的是军队,是声望,不是一两个江湖高手。
他默默练了一会儿内功,便躺下歇息,终于在十步之内,感到了一点安全。
第二日凌晨,韩如子被张有才叫醒,草草用了些早饭,穿上盔甲,准备出发。
杨奉与北军诸人已先行一步离去。
东海王也醒了,睡眼惺忪地在帐外与韩如子相见,问道:“你还真是不怕累。我如今都盼着快些到碎铁城了,只要能连睡三天,付出多大代价都行。”
行军本就辛苦,即便不必担心敌军偷袭,也要早起晚睡,一切只为按时赶到指定之地。
勋贵子弟们大多疲惫不堪,许多人连盔甲都没穿,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背上。可怜那些随从,自己也是又累又困,却还得护着主人的安全,不敢有半点松懈。
崔腾又耍起了赖,被两个随从合力抱上马背,他还不高兴,喝令他们滚开,抬起头,狠狠瞪了韩如子一眼。他每日清晨都是这副模样,直到太阳升起,神情才会慢慢缓和。
韩如子骑马守在大门口,看着队伍出营。几名军吏站在镇北将军身边,一丝不苟地清点人数、马匹与车辆,逐项登记造册。
东海王陪在韩如子身边,忽然说道:“对了,我打听到一件事,不知你听说过没有?神雄关的守将姓吴。”
韩如子这阵子从东海王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不少,闻言道:“姓吴?莫非是……”
“正是。”
姓吴,又能让东海王格外重视的人,只有一种可能:此人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皇帝共有三位舅舅,早年因太子之祸被发配南疆,半年前才蒙赦回京。匈奴大举来犯时,他们是最先上书请战的外戚。
“哪一位?”韩如子问。
“吴修。”
吴修是皇帝的二舅。韩如子想了想,道:“与咱们无关。北军兵马埋伏在关外山谷,不受神雄关节制。”
“那倒也是。不过今日过关之后,再想回京,可就难了。”
韩如子看了东海王一眼:“回京得有朝廷旨意,谁守关都得放行。”
“呵呵,你说得对。”东海王微笑道。
军吏们已提前办妥了过关的一应文书,城门大开,不许旁人通行。四千人马与车辆迅速过关,在城中未作片刻停留。
入关之后,韩如子和东海王见到了守关的武威将军吴修。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仍带着多年辛劳刻下的沧桑,神情过分严肃。
双方相隔十几步,在军吏提醒下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便算见过了,谁也没有开口。
韩如子在城外时就一直打量着神雄关。
神雄关建在两座山峰之间,城墙比京城还要高耸。城池不大,街道两旁储物的仓库比住人的营房还多。此地易守难攻,的确不需太多驻军;必要时,关内各处军队都可前来支援,最近的半日便到。
穿过神雄关后,道路一路下行,而且愈发曲折狭窄。韩如子勒马回望,从北边看去,关口更显坚不可摧,不由赞道:“真不愧‘神雄’二字。”
东海王略有些茫然:“这里明明离京城更近,我却反倒觉得更远了。是你带我们出关的,别人我不管,我是一定要活着回来的。你得给我一个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你不遭雷劈,不被石头砸中,不被匈奴人的箭射到吗?”
“嘿嘿,你就笑吧,看你能笑多久。”
从神雄关到碎铁城有二百余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至,大军却要走得慢些,须得两日方到。
途中每到一处山谷,韩如子和东海王都会亲自去看。果然有两处山谷已平整过土地,由少量士兵看守,显然是为扎营所备;据说更远些的山谷里,还有已经成形的军营。
东海王稍稍放下心来。其实他也知道,围歼匈奴人这等大事,没人敢拿来儿戏。如今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绝不能在碎铁城过冬。打完匈奴人就走,就算回不了京,也得留在关内,关外太危险。”
两侧山峦渐渐低矮。第二日中午,全军走出山区,望见了二十里外的碎铁城。
苍茫天穹之下,那城池小得像一顶帐篷。
韩如子牢牢记住了杨奉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方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