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pítulo cento e quarenta e dois: mudança de acampamento
整座马邑城宛如一座高墙环绕的军堡,民居寥寥,街巷各自成区,前后设门,俨然化作一处处分隔开的营地。
韩如子自城外的部属营中调来五百名士卒,把守贵胄营前后两门,又亲自带队搜查那些不在名册之中的多余随从。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待到众多贵胄子弟发觉此事并非儿戏,便有人试图反抗,但也并不激烈。人人都明白,这种时候犯不着自己先出头。
崔腾昨夜饮得烂醉,正躺在屋里酣睡。几名随从眼看搜查的人马越来越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一齐去推醒自家主人。崔腾一睁眼,他们便立刻退开。
被迫醒来的崔腾满腔火气,迷迷糊糊听完随从的话,怒道:“胡说八道,绝无可能,妹夫断不会……”
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砰砰作响,一点也不客气。崔腾素来常这样去敲别人的门,可若有人敢这样敲他的门,他可就不高兴了。
崔腾翻身下地,连鞋也顾不得穿,四下看了一眼,抄起挂在墙上的腰刀,喝道:“开门!”
有人去开门,也有人小心劝阻,却无一人敢靠近崔二公子。
韩如子料到会有麻烦,便先遣一队士卒入内,自己随后跟上。头一回硬碰硬,他心中多少有些紧张,尤其是崔腾平日待他不差,虽说一向蛮横无礼,对倦侯却总还留着三分客气;可越是如此,韩如子越要拿这位“舅兄”开刀。
崔腾宿醉未醒,脚步虚浮,手里那把刀却握得极紧。他冲出房门,视满院士卒如无物,一眼便看见院门口的韩如子,厉声道:“妹夫,你来抓我的人?”
“每人只许留两名随从,谁也不能例外。这里是军营,不许容留来历不明之人……”
崔腾可不是讲道理长大的,怒吼一声,举刀便朝韩如子冲去,转眼再不把他当作什么“妹夫”。
崔腾相貌并不丑,面无表情时,甚至还带着几分文雅与稚气;可一旦发起怒来,那神情却比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还要凶恶三分。寻常时候,只消他露出这副模样,便无人再敢反抗,甚至无人敢躲,只能任他打骂羞辱,摆出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或许还能少挨几下。
可这一次,却不是寻常时候。
韩如子调来的士卒根本不管崔腾的脾气,更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倦侯一个眼神,两名士卒便倒转枪柄,将崔腾绊倒,其余人一拥而上,夺下腰刀,将这位太傅之子牢牢捆住。
“袭击营帅,该当何罪?”韩如子问身边的军吏。
贵胄营的主簿早已觉出不对,这时吓得双腿发软。主管军法的营尉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脸色煞白,竟直接答道:“袭帅乃是死罪。”
连韩如子都觉得太重了些,便问:“违令呢?”
“视情节而定……”营尉被同僚连戳几下,终于醒过神来,发觉自己这是在往火坑里跳,忙道:“罚饷一月,禁闭五日,杖……没了。”
“好,就照此处置。”
崔腾从未如此愤怒过,破口大骂不止,连当初杜穿云挟持他上树的旧事也一并想了起来,越骂越难听,全然忘了自己的妹妹已嫁给此人。
士卒将崔腾拖去关押之地,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他骂得痛快,两侧营房里的贵胄子弟听在耳中,却都胆战心惊。此时害怕的已不是崔二公子,而是倦侯。
一个时辰之后,贵胄营中再无多余之人。韩如子遣走三百名部属士卒,仍留下二百人守门。
韩如子回房歇息,没过多久,东海王便登门求见,规规矩矩通报,不再像从前那样推门便入。
可东海王毕竟是东海王,无论如何也不会向倦侯行下属之礼。他进屋之后,双手负后,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好似头一回来此,“太寒酸了,配不上中护军的职位啊。”
韩如子懒得理会他的讥讽,只问:“想替谁求情,说吧。”
东海王故作夸张地惊讶道:“我可不敢。我屋里的随从都被赶走了,哪还有心情替旁人求情?至于崔腾,那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韩如子示意随从退下,随后道:“这回你可以说了。”
“不会拿军法来处置我吧?”
“不会。”
东海王在心口轻轻拍了两下,终于正色道:“这么说,你真要去碎铁城了?”
“嗯。大将军明日下令,三天后启程,贵胄营上下都要随我同去,一个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多。”
东海王早就表示过不愿去碎铁城,这时却不再提,只道:“就为了给韩星立功,得罪朝中几乎所有贵胄世家,值得吗?而且你这点功劳,等到明年与匈奴人决战之后,便会变得一文不值。”
韩如子起身道:“以我的身份,与朝中贵胄交好,才更像是罪过吧?”
东海王笑着摇头。韩如子又道:“那就让贵胄们去告我的状吧,越多越好。”
东海王仍旧摇头:“韬光养晦,凡是有些头脑的人,都会劝你如今先行韬光养晦。”
“大将军选中我做诱饵的那一刻起,韬光养晦对我来说就已是奢望,不如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观气之人吗?”
韩如子走到东海王面前:“我也建议你顺势而为。反正你逃不掉,无论如何都得随我去守城,不如帮我想想法子,先赢下碎铁城这一仗。”
“嘿,眼下有没有仗打还不好说,何况我未必就会跟你去碎铁城。”东海王笑道。
韩如子正要追问,张有才从外头进来,通报说又有客人前来拜访。
柴悦虽也是贵胄之后,却并非贵胄营中的散从,而是大将军韩星麾下众多幕僚之一,没有明确官身,因此行事较为自由。
东海王立刻告辞,临走时还告诫道:“别以为你总能得到韩星的支持,你已经上钩了,他没必要再拿饵来喂你。”
柴悦的态度却截然相反,毫不掩饰心中的兴奋,甚至还带来了几张地图,要与倦侯商议具体的伏击之策。
韩如子心不在焉地听着,心里仍在琢磨东海王的话。忽然,他伸手按住地图,打断柴悦的介绍,道:“麻烦你去向大将军请令,我要带贵胄营出城。”
“现在?”
“对,就是现在,立刻启程。我在路上会走得慢些,你得赶在我到城门前,把出城的令牌办下来。”
柴悦一时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道:“我还没有正式官职……”
“带上贵胄营主簿。”
“好吧。”柴悦收起地图,匆匆离去。
韩如子命张有才唤来营中将官,才发现除了被柴悦带走的主簿,又少了两人。众将官支支吾吾,都说不清这两人的去向。
他们是去通风报信了。
近五百名散从将军,只是贵胄家族中的一部分子弟,大多还年轻;年长些的多已在军中任职,其中有些人的官职甚至比中护军还高,连大将军也得对他们礼让三分。
这些位高权重的将军,定然会为自己的弟弟、侄儿、外甥们求情,甚至直接上门要人,硬抢人。
韩如子穿戴整齐盔甲,传令全营一刻钟后出发,逾时未上马者,杖责二十。
有崔腾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前头,又有二百名只听倦侯命令的士卒在侧,贵胄子弟们此时哪敢挑衅,只得慌忙上马。许多人连甲衣都来不及套上,只戴了顶头盔,连营房里的私人物件都顾不上收拾。
崔腾也被押了出来。他仍不服气,依旧破口大骂,直到骂得口干舌燥,才终于住口。
韩如子准许贵胄子弟各留一名随从,待收拾好物件后再出城与主人会合,随后便带着其他人出营,朝城门行去。二百名部属士卒分列左右夹护,宛如押送一队俘虏。
这样一支队伍,很快引来无数目光。各营将士不能随意走动,却都挤在街巷口向外张望,有人惊讶,有人觉得好笑,却没有一人敢出声。
韩如子自己能够自由进出城门,至多可带十人;若要再多,便需大将军府发出的令牌,而且进出城门时还得上交。此前部属士卒进城出城,已经用掉两枚令牌。韩如子原本打算让剩下两百人常驻贵胄营,如今却要带着所有人出城,只能再去申领令牌。
队伍刚走出一条街,那两名“失踪”的贵胄营军吏便骑马回来了,满头大汗,一脸惊慌。两人翻身下马,奔到倦侯面前,其中一人道:“大人,请三思。”另一人道:“大人,大将军马上就会下令……”
韩如子一挥手,几名士卒立刻上前,将这两名擅离职守的军吏捆了起来,当作真正的犯人,牵着绳子在街上行走。
见到这一幕,骑在马上的崔腾竟笑了起来:“呵呵,终于有作伴的了。”可随即又大怒,骂倦侯卑鄙阴险,骂那些狐朋狗党不讲义气,连东海王也没放过,骂他没有血性,平日里的胆量都被狗吃了。
没走出多远,又有一群军吏跑来拦路,都是大将军帐下的人,声称大将军的命令马上就会传到。
韩如子的回应,是派出十几名士卒纵马冲出,将那些军吏冲散,继续前进。
崔腾再次闭口不言,惊讶地打量着前方那个“妹夫”。
到了城门口,队伍遇上了最大的阻碍。平日里守门的士卒只有二三十人,此刻却成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列队严整,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可柴悦并未按时带来出城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