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pítulo cento e cinquenta: Murmúrios dispersos (oito)
邹巡先早已订下同层靠窗最幽静的一隅。
邹巡景就坐在他身旁。
小少爷今日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格外正式。按蓝哲的说法,邹巡景学的是会计与经济,若无意外,毕业后也会进入自家公司。
邹巡先带他来的用意,名义上很好理解:学习。
从与邹巡景初次见面到今天,不过寥寥数次,裴雾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半分阴霾。那双眼睛澄澈而安静,不仅是因为被家族中人妥善护着,也因为起点太高,高到吹不到那些复杂社会里的凛冽寒风,因而格外清明。
见到蓝哲时,那双浅色的漂亮眼瞳里,有一瞬亮了起来。
邹巡先一边斟茶,一边像闲谈般说道:“我弟弟怕吵,这地方出了名的清静,你们想来也会喜欢。”
裴雾:“嗯。”
邹巡先说着,顺势看向邹巡景:“中午见你吃得不多,要不要再上些点心?”
邹巡景:“我还好,哥,先谈生意吧。”
裴雾没有错过蓝哲眼底转瞬即逝的讥意。
也许邹巡先并无他意,只是单纯关心弟弟,可因邹巡景对蓝哲怀有好感,这一层因素一叠上去,许多事便都变了味。
先不说蓝哲的职业素养本就不允许合作方在谈判桌上掺进太多私人情绪。先前有位老总与蓝哲谈工作细节,还把儿子一并带来,没说两句话就要给孩子喂饭,蓝哲忍到第三次时,便起身告辞,说改日再约。
再者,邹巡先或许是个极度宠弟的人,才会时时刻刻都在彰显邹巡景在邹家的特殊地位。
其实单拎出来都不算大事,只是多少踩在蓝哲的雷点上。
果然,蓝哲神色始终淡淡的,打开电脑后便直接就相关事项与邹巡先商谈起来。
“蓝助想喝点什么?”邹巡先问。
“白水吧。”蓝哲递出两页纸,“这是我重新拟定的几项修改细则,邹总看看如何?”
邹巡先察觉到什么,接过后认真看了看:“嗯,没什么问题,不过第三条让出的利润,会不会太低了?”
“不低。”裴雾接话,“那块地我们只有使用权,每年还要向政府缴纳一笔不小的租金,这已经是倡荣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
邹巡先闻言,思索片刻:“原来如此。”
服务生端来一块点心,最上层的奶油勾勒出一只卡通兔子的模样。
邹巡景似乎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口便推到一旁。
“那就这么定了。”蓝哲合上笔记本,妥善放进公文包里,“最终合同我最迟明早发到您邮箱。”
“不急,不急。”邹巡先开始目光游移,略显磕绊地另起话头,“两位若是无事,晚上不如一起吃饭?”
不等裴雾开口,蓝哲便接道:“不了,今晚回家陪我爸妈。”
“这样啊。”邹巡先后面的话便全被堵了回去。他们都是大忙人,自然知道能与家人团聚的时光有多珍贵。
“那蓝助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最近都没时间。”蓝哲轻笑一声,“我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这点您是知道的。”
邹巡先大大咧咧道:“所以说跟我干,保准你一周能歇……”
“咳咳。”裴雾出声打断。
邹巡先这才意识到什么,神色惊悚地看向裴雾,随后起身道歉:“对不起,开个玩笑。”
裴雾并未动怒:“邹总可千万别让路总听见,否则就不是戴头盔能解决的了。”
邹巡先:“……”
见邹巡先有些坐立难安,蓝哲耐着性子陪着闲谈了片刻,便打算告辞。
“那二位先忙,我们回公司了。”
“且慢。”一直安静的邹巡景忽然开口,目光专注而克制,并无攻击性,于是那份喜欢便像沉入清澈湖底的落叶,“蓝助,能跟您单独谈谈吗?”
蓝哲沉默片刻:“好。”
邹巡景在前引路,两人去了外头的露台。
邹巡先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
裴雾给自己倒了杯水:“邹总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弟啊。”邹巡先也不遮掩,笑了一下,“其实裴助,你看出来了吧?你说我递了多少次橄榄枝,蓝助愣是一回都没接。”
“为什么要接?”裴雾反问,“在邹总看来,蓝助是那种会随意打乱自己生活节奏的人吗?”
“可是……”邹巡先下意识想说什么,却一下子没了声音。
“可是,你弟弟一片真心,是吗?”裴雾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安抚意味,“邹总,您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邹巡先一怔:“怎么不公平了?”
“因为你弟弟是家族里唯一的变种人,从小被家里宠着,所以当他喜欢上一个人时,你们下意识就觉得,那个人也该属于他。你觉得你弟弟天下第一好,不明白蓝哲为什么一再拒绝。”裴雾顿了顿,“恕我直言,或许蓝哲并不喜欢呢?”
“如果你们始终摆着上位者的姿态,那么蓝哲这辈子都不会妥协。”裴雾说,“别忘了,他是路席文亲自挖来倡荣的,数年间稳稳坐在特助的位置上,一路骄傲到今天的高阶强者。”
高阶强者,仅次于顶级,更何况蓝哲还是高阶中的佼佼者。
按照路席文对他的规划,近几年蓝哲跃升为分区总裁,不过是时间问题。蓝哲太年轻了,再加上安稳的生活环境,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完成了阶层跨越。
他个人能力强悍,又是路席文的心腹,前路一片坦途。邹家开出的诱人条件,像是笃定蓝哲这个出身不如他们的强者一定会答应。
他们冒犯了蓝哲。
也许没那么严重,但蓝哲不喜欢。
邹巡先长久以来的困惑,被裴雾一句话点破。
他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邹巡先目瞪口呆地望着裴雾,片刻后才道:“我们没有恶意。”
裴雾摇头:“感情和这个没关系。”
“那裴助你……”
“我不当说客。”裴雾接道,“只希望你们别强求。家族里若真有人去威胁蓝哲,路席文绝不会容忍。”
“不会,绝不会。”邹巡先连连保证。
露台上——
邹巡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蓝助抽吗?”
“不了。”
于是邹巡景自己点了一根。他并不深吸,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